五子哭墓這種東西,真是華人獨步天下的文化之最。以前我不能理解,為什麼要不相干的人在葬禮上哭哭啼啼?有天我想起我母親葬禮發生的事情,就恍然大悟起來。
舉辦母親葬禮的時候,我還是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。那時我對死亡這個概念還有點懵懂:就是再也看不到某個人,叫做死吧?我只知道媽媽再也不在我身邊,讓我很孤單。華人的喪禮步驟很繁瑣,親戚們的臉都扭成一團,吩咐我們姊妹做這做那。
每個步驟的連結都是漫長的等待,寒冷哀怨的氣氛凝結在空氣中,我卻哭不出來。然而我在母親的葬禮上,表現得不夠悲傷,或者應該說我沒有大家預期的悲傷,變成了罪孽,因為我沒有照劇本來演:沒有哭天搶地,沒有在地上爬還是滾,沒有眼睛腫成兩個水泡還是紅的像兔子,結果引來別人的非議──這個小孩子真是不肖。
我才知道,原來這個世界上,個人處理悲傷的方式,還可以用規定的。為什麼別人會嫌我不夠悲傷,我到底要表現多少才算夠?我為什麼要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,去滿足別人的想像期待?死者家人為什麼要承受這些不必要的騷擾?
如果是現在,我可能會回他們:「原來你們嫌我眼淚不夠多,表情不夠哀怨;那一個人哭不夠,全家一起哭,順便請孝女白琴一起大哭特哭怎麼樣?」我終於了解了,這就是五子哭墓的功用所在,華人文化果然博大精深呢。
當初親戚拿這件事情大作文章,讓我背負冷血無情的罵名,讓我非常痛苦。不過今天我理解了,其實是這些人有病:悲傷根本不需要作給別人看,硬要演就會變成鬧劇,責備別人不配合演出,就成了禮教吃人。
他們拿我的傷口當作表演的舞台,我真覺得這些人是披著人皮的魔鬼。最有趣的是,這些人平時都喜歡裝得道貌岸然,如果真的這麼期待別人淚流成河、哭聲震天,這些人真該去請孝女白琴來演就好。
偽善愚蠢的事物,果然都是由偽善愚蠢的人造出的。